提起越剧,很多人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“才子佳人”、“吴侬软语”,觉得它温婉柔美,好像没什么门道。其实不然,越剧这门艺术,里头的讲究深了去了,从行当分类到唱腔流派,从一桌二椅到水袖功,处处都是学问。老话讲“台上一分钟,台下十年功”,这话放在越剧身上,再贴切不过。
先说说这“行当”,可不只是生旦净末丑
外行人看戏,分不清谁是谁,就觉得扮相好看。内行看门道,第一眼就得认“行当”。越剧的行当,早期学的是绍兴大班(绍剧),分得挺粗。后来自己慢慢发展,尤其是女子越剧兴起后,形成了以“旦”和“生”为主体的格局。为啥?因为越剧的戏码,十有八九是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,小生和花旦自然就成了绝对的主角。
但你可别小看这“生”和“旦”。光是“小生”,就能分出好几种。有儒雅潇洒、书卷气十足的“巾生”,比如《梁祝》里的梁山伯;有落魄但气节不改的“穷生”;还有戴翎子的“雄尾生”,多是年轻将领,英气勃勃。花旦里头,闺门旦、花衫、刀马旦,性格、身份、做派全不一样。我见过一位老演员说戏,光是小姐下楼时先迈哪只脚,步伐是急是缓,眼神往哪儿瞟,都能琢磨一上午。这就是讲究。
很多人问,越剧里怎么好像净角(花脸)戏不多?确实,相比京剧,越剧的净角戏少,但不是没有。早年也有《狸猫换太子》里的包拯这类角色,只是后来剧种风格越来越向抒情细腻发展,这类粗犷的角色就边缘化了。说白了,越剧的“胃口”被观众养刁了,大家就是爱看那些缠绵悱恻、眉眼传情的戏。
唱腔流派,那是角儿的“身份证”
说到唱腔,这才是越剧的魂。你要是听戏只听个故事,那可亏大了。越剧的妙处,一半在“唱”上。早年的越剧唱腔比较朴实,【四工调】是主流。后来出了个天才,袁雪芬大师。她创立了【尺调腔】,我的天,那可真是开宗立派的大事。这腔调深沉委婉,特别适合表达复杂的内心情感,一下子就把越剧的表现力提升了好几个档次。
自打袁派开了头,各路名家纷纷创立自己的流派。尹桂芳先生的尹派,小生唱腔,那股子醇厚儒雅、缠绵深情的劲儿,独一份。范瑞娟先生的范派,高亢激昂,阳刚之气足;徐玉兰先生的徐派,华彩绚丽,激情澎湃;傅全香先生的傅派,俏丽多变,唱腔像珠子一样圆润……还有戚雅仙老师的戚派,悲苦腔一绝,听得人肝肠寸断。
这里我得跑个题。现在有些年轻观众,分不清流派,就觉得调子都差不多。这好比喝龙井和毛峰,看着都是绿茶,入口的香气、回甘天差地别。听尹派,你得品他那个“韵”,那股子含蓄的深情;听徐派,你得感受他那个“劲”,喷薄而出的生命力。每个流派,都是创始人性格、经历、艺术理解的结晶,是她们的“声音身份证”。
一桌二椅,写意到极致的美学
越剧的舞台,早年是真穷,没那么多布景。可穷有穷的活法,反而逼出了一套极致写意的美学——“一桌二椅”。就这点东西,通过不同的摆法和演员的表演,能变出书房、绣楼、公堂、荒郊野外。
桌子往后一摆,椅子放两边,这是客厅;桌子上加个帐子,就是绣楼闺床;演员围着桌子转一圈,配个锣鼓点,就算走了千山万水。这种虚拟性,给了演员最大的表演空间,也给了观众最大的想象空间。它不追求“像”,而追求“意到”。
我小时候看戏看不懂,总觉得台上空荡荡的。后来一位老编导跟我说:“你看那梁山伯送祝英台,十八里路送到长亭,台上就两个人走圆场,手里一把折扇虚指一下,你就得‘看见’沿途的桃花、柳树、小桥、流水。这看的不是景,是情。”这话我记到现在。越剧的舞台,景随情生,这比堆满实景的舞台,不知道高明到哪里去了。
水袖功和扇子功,手上的“语言”
戏曲讲究“四功五法”,唱念做打,手眼身法步。越剧武戏少,“打”不多,但“做”和“法”特别精到。尤其是旦角和小生的手上功夫,水袖和扇子,那是会说话的。
水袖一甩,可以是欢欣雀跃,可以是愤怒斥责,可以是哀怨缠绵,也可以是决绝离别。长度、力度、速度,差一点,情绪就全变了。好的演员,水袖是她手臂的延伸,是情绪的放大器。扇子就更活了。书生手里一把折扇,开、合、摇、点、扑、抖,能扇出风流倜傥,也能扇出心烦意乱。小姐手里的团扇,半遮面是娇羞,轻摇是惬意,猛扇是焦躁。
有个朋友以前觉得这是“程式化”,假。后来我带她去看了一场折子戏,《碧玉簪》里的“归宁”,李秀英那段水袖,把那种受尽委屈、有口难言、归家途中的悲苦,甩得淋漓尽致。看完她跟我说:“我好像不用听唱词,光看那袖子,就知道她心里在哭。”这就对了。这些程式,是几百年来一代代演员提炼出来的“情感密码”。
化装和头饰,门面里的大学问
越剧的化装,尤其是旦角的化装,那是出了名的精美。它不像京剧脸谱那样符号化,更接近“美化”的生活妆,但比生活妆夸张、精致,为了适应舞台灯光和远距离观看。
“包头”是道关键工序。勒头带把眉眼吊起来,显得精神,但演员也受罪,勒久了头疼呕吐是常事。贴片子(鬓发)能修饰脸型。然后就是戴头面了。点翠头面华贵,水钻头面闪亮,银泡头面素雅。戴什么,戴多少,得看人物的身份、家境和当时的情境。一个相府千金和一个乡村少女,头饰上就有云泥之别。
这妆容头面,不仅仅是美。它本身就是一种叙事。你看《红楼梦·黛玉进府》里的王熙凤,那一头珠光宝气,人未到,声先至,再配上那个“一双丹凤三角眼,两弯柳叶吊梢眉”的妆,泼辣、精明、富贵的气场全出来了。妆容,是角色递给观众的第一张名片。
剧本文学性,才子佳人不止谈情说爱
不少人觉得越剧剧本就是“私定终身后花园,落难公子中状元”,格局小。这真是天大的误会。越剧的好剧本,文学性相当高。早期的很多剧目,直接从弹词、宝卷、民间传说里来,故事性强。后来,尤其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出现了一批改编自古典名著和文学作品的精品。
《红楼梦》的改编就是巅峰。它没有照搬小说,而是用戏曲的手法,提炼了宝黛爱情的主线,唱词写得既典雅又深情。“天上掉下个林妹妹”这样的唱段,雅俗共赏,成了经典。《祥林嫂》的改编,更是让越剧跳出了才子佳人的圈子,关注社会底层妇女的悲剧,思想性和艺术性都达到了新高度。
这些剧本的唱词,讲究平仄押韵,既有诗词的意境,又通俗易懂。它不是在讲故事,而是在“吟”故事。所以听越剧,最好能看看字幕,品品唱词,那里头有中文的韵律之美。
剧团与传承,老树如何发新芽
说起越剧团,“浙江小百花”是个绕不开的名字。当年茅威涛那批演员出来,真是青春靓丽,技艺又好,一下子把越剧推到了一个新的关注度。他们排的新戏,像《陆游与唐琬》、《孔乙己》,在守正和创新之间摸索,有人叫好,也有人争议。
争议是好事,说明有人关心。老戏迷爱看老戏,骨子里的味道正;新观众需要新编戏,题材、节奏、舞美更贴近现代审美。这中间的平衡,最难拿捏。我认识一位剧团的老团长,他说他最怕的就是“两头不靠”:老的觉得你胡改,新的觉得你老土。
传承更是大问题。学戏苦,成名难,市场起伏大。现在好的苗子不好找,找到了,培养出来也面临各种诱惑。但让人欣慰的是,我总能在剧场里看到一些年轻的面孔,他们可能一开始是冲着某个“偶像派”演员来的,但看着看着,就真的迷上了这门艺术。也有大学里的戏曲社团,一群非专业的学生,凭着热爱在排演折子戏,虽然稚嫩,但那份热情挺动人。
说到底,戏是演给人看的
唠唠叨叨说了这么多,从行当到唱腔,从舞台到妆造。其实啊,所有的讲究,最终都是为了那一方舞台上的“人”,为了把人的情、人的命、人的悲欢离合,唱给台下的“人”听。
我记得很多年前,在一个乡镇的老戏台下看戏。演的是《梁山伯与祝英》“楼台会”。台下坐满了头发花白的老人,摇着蒲扇。当台上唱到“记得草桥两结拜”时,我旁边一位阿婆,悄悄抹起了眼泪。她可能不关心这是什么流派,用了什么身法,她只是被那个故事、那段情触动了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所有的“讲究”,所有的“艺术”,如果能抵达人心,引起哪怕一点点共鸣,它就值了。
越剧的美,在于它用最柔婉的形式,包裹了最真挚浓烈的情感。它或许不宏大,但足够深邃。它的常识和讲究,不是束之高阁的规矩,而是通往这种美的一条小径。了解它,你再看戏时,就能多听懂几分弦外之音,多看出几分无声的戏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