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过十来天就是中秋节了。八月十五,月亮最圆最亮的一晚,搁在咱中国人心里,份量不比过年轻多少。过年讲究阖家团圆,中秋更是如此——只不过过年围的是炉火,中秋望的是同一轮月亮。这节日的过法,从宫廷到民间,从南方到北方,攒了两千多年的讲究,有些到现在还守着,有些已经变了味儿,还有些,值得重新捡起来。
拜月这桩事,古代比现在隆重得多
现在人过中秋,多半是吃顿饭、分块月饼、抬头瞄一眼月亮,就算应了景。可往前推几百年,八月十五夜里最要紧的仪式,是拜月。
拜月这事儿源头上带着点“女尊男卑”的意思。老话说“男不拜月,女不祭灶”,为啥?古人觉得太阳属阳,月亮属阴,女子拜月是顺理成章,男子拜了反倒不合规矩。明朝《帝京景物略》里写得明白,八月十五夜,家家户户在院子里摆供桌,朝着月亮出来的方向设下月光纸,上面画着月轮桂殿,桌上一溜儿供着月饼、西瓜、莲藕、毛豆、鸡冠花。西瓜还要切成莲花瓣形状,讲究个“花好月圆”。主祭的是家中女主人,带着女孩子磕头许愿,男人们站在旁边看看热闹,不动手。
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每年都拜月。她那张供桌不大,铺块蓝布,摆三样:月饼、葡萄、一碟子盐水毛豆。毛豆是给玉兔准备的,老太太说得认真:“兔子不吃草,专挑毛豆。”月亮升到树梢那个高度,她点三炷香,朝着东南方拜三拜,嘴里念叨的无非是全家平安、儿孙顺遂。拜完了,香插在葡萄旁边,月饼切成小块,家里人一人一口,说这是“月神赐的福”。那时候觉得老太太迷信,现在想想,那一口月饼咽下去,心里头确实踏实。
月饼这事儿,南北差距比你想的大
很多人问,月饼到底哪家强?这话搁在北方人眼里,答案就一个字:甜。搁在南方人嘴里,就热闹了。
老北京人认的是自来红、自来白。这名字听着土气,做法却讲究——用的是香油和面,馅儿是白糖、青红丝、瓜子仁、核桃仁,烤出来皮儿硬邦邦的,放个把月不坏。咬一口,香油味儿直冲脑门,甜得发腻,可老北京就得意这一口。天津人爱吃的是提浆月饼,皮子薄、馅儿细,枣泥和五仁是王道。到了江浙一,苏式月饼的酥皮一碰就掉渣,鲜肉馅儿现烤现吃,趁热咬下去,肉汁混着酥,那叫一个香。广东那边更不用说了,广式月饼的莲蓉蛋黄,皮薄馅大,油润光亮,现在满大街礼盒装的多半是它。
我有一年去杭州出差,正赶上中秋前,当地朋友拉着我去九月生活排队买鲜肉月饼。那队伍排得老长,前头的大爷拎着二十个,说是给孙辈带的。刚出锅的鲜肉月饼烫手,外皮酥得拿不住,我蹲在路边吃了一个,烫得直吸溜嘴,可那味道,确实比凉冰冰的礼盒月饼强出三条街去。朋友说,杭州人过中秋,可以不看月亮,不能不吃鲜肉月饼。这话我信。
有人不知道,中秋不光是吃月饼的
说真的,中秋的吃食,月饼只是台面上的主角,台底下还藏着不少好东西。
江浙一带中秋必吃桂花鸭。南京人讲究“中秋桂花鸭”,八月的鸭子正肥,用桂花卤着吃,肥而不腻,带着股子甜香。苏州人除了鸭子,还吃糖芋艿、糖藕,芋艿蘸着红糖桂花汁,软糯清甜,是中秋夜里最熨帖的一碗甜食。广东潮汕那边,中秋前后正是芋头收成的时候,家家户户蒸芋头、剥芋头皮,说是“剥鬼皮”,图个祛邪纳吉的彩头。山东有些地方中秋吃麦箭,一种用面粉裹着菜馅儿炸出来的吃食,外酥里嫩,别处见不着。
还有一样东西,现在城里人吃得少了——田螺。老话说“中秋田螺赛人参”,八月的田螺肉质最肥,泥腥味也轻。广东人中秋夜炒田螺是保留节目,紫苏、蒜头、豆豉、辣椒爆香,螺肉吸足了汁水,用牙签挑出来,越嘬越上瘾。一碟炒田螺,一壶清茶,坐在月光底下慢慢嘬,那才叫过中秋。可惜现在年轻人嫌麻烦,田螺上桌的频率低了不少。
赏月这事儿,古人玩出了花
现在人赏月,多半是朋友圈里发张月亮照片,配一句“海上生明月”,完事。古人可没这么敷衍。
南宋那会儿,杭州人中秋赏月能赏一整夜。吴自牧《梦粱录》里写过,中秋夜,有钱人家在楼台上摆酒赏月,普通百姓也挤在沿街的铺子前,通宵不睡。街市上卖着各种时令果子,孩子们满街跑,比过年还热闹。最绝的是钱塘江边的观潮,中秋前后潮水最大,杭州人白天观潮,夜里赏月,两不耽误。
苏东坡那首《水调歌头》写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”,就是在密州做官那年的中秋夜里喝高了写的。那天晚上他喝到天亮,又想念弟弟苏辙,借着酒劲儿写下了千古绝唱。你看,古人过中秋,是要喝酒的,而且要喝到微醺。桂花酒是中秋的上选,度数不高,入口甜香,配着月饼吃,解腻又助兴。现在人开车多,酒喝得少了,但家里备一壶桂花酿,中秋夜里抿两口,意境立刻不一样。
老一辈传下来的几个讲究,别不当回事
中秋有些老规矩,听着像是迷信,细想其实藏着人情世故。
一个是“宁留一饼,不剩一菜”。中秋夜的饭桌上,菜可以吃完,但月饼得留一块,取个“月圆人圆、年年有余”的意思。这块月饼不能随便放,要用干净纸包好,搁在米缸或者橱柜顶上,过了中秋再吃。我小时候家里穷,那块留着的月饼总是被我们兄妹几个惦记着,我妈看得紧,说吃了就不灵了。现在想想,那块月饼最后到底谁吃了,记不清了,可那份“有得剩”的踏实感,记了很多年。
再一个是“中秋不吃梨”。梨这字谐音“离”,中秋是团圆节,桌上摆盘梨,老辈人觉得不吉利。尤其是家里有人在外地回不来的,更忌讳这个。要吃水果,苹果、石榴、柿子都行,苹果图个平安,石榴多子多福,柿子谐音“事事如意”。有心的主妇摆果盘,这四个字是记在心里的。
还有一个,现在年轻人听都没听过——中秋夜不能指月亮。我外婆那辈人说得邪乎:用手指亮,夜里耳朵会被割。小时候半信半疑,有一回故意偷偷指了一下,第二天起来赶紧摸耳朵,好好的,可心里头总有点发毛。后来才知道,这说法是大人吓唬孩子玩的,背后是教孩子对天地神明存一份敬畏。不过话说回来,现在人对着月亮拍照、比手势、发朋友圈,早没这个忌讳了。
各地过中秋的野路子,比你想的野
除了吃月饼赏月,有些地方的中秋过法,你听了可能觉得不像同一个节。
福建闽南一带,中秋博饼是个全民运动。六颗骰子往大瓷碗里一扔,看点数定输赢,奖品从牙膏纸巾到电饭煲手机都有。这习俗说是跟郑成功有关,当年屯兵厦门,中秋夜士兵思乡,郑成功就发明了这套博饼游戏,让大家掷骰子赢饼,热闹起来就不想家了。现在闽南人中秋前后一个月都在博饼,公司博、同学博、邻居博,骰子声哗啦哗啦响成一片。
江西吉安那边,中秋夜有烧宝塔的习俗。孩子们提前几天去捡瓦片、捡柴火,八月十五晚上在空地上搭起一座座瓦塔,点火烧得通红,再往塔上泼油,火苗蹿得老高,全村人围着看,比谁家的塔烧得旺。火光映着月亮,孩子们的脸红扑扑的。这习俗到底图什么,老辈人说烧塔能赶走晦气,火烧得越旺,来年日子越红火。
安徽有些地方中秋玩“舞草龙”,稻草扎成龙身,插满香火,夜里舞起来像条火龙。湖南、贵州一些侗族村寨,中秋夜年轻人会“偷月亮菜”——趁着月光去别人家菜园里摘几把菜,被偷的人家不生气,反而觉得自家菜被人偷了是有人缘、有好运。这些野路子听着离谱,可细琢磨,都是借着节日的由头,让大伙儿热闹热闹,把平时拘着的心松开。
节日的味儿,到底从哪儿来
说了这么多,有个事儿不得不提。现在人老说中秋没味儿了,月饼不好吃了,月亮也没从前圆了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变的是人。
从前过中秋,月饼是稀罕物,一年就吃这一回,自然金贵。现在超市里月饼从八月卖到年底,礼盒堆成山,甜得发齁,吃一口就腻。从前过中秋,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,没有手机没有电视,就着月光聊天,孩子数星星,大人说收成。现在呢,饭桌上各看各的手机,月亮在窗外挂着,没人抬头。
可你要说中秋真没味儿了,也不对。我住的小区里有个老太太,年年中秋都在阳台上摆供桌拜月,东西不多,几块月饼一碟葡萄,香烛一点,嘴里念念有词。路过的人看一眼,有的笑她老脑筋,有的停下来问两句。老太太不管这些,拜完了自己坐在藤椅上看月亮,一看就是半个钟头。有一回我遛弯经过,她跟我搭话:“小伙子,月亮还跟从前一样圆,就是抬头看它的人少了。”这话说得我愣了半天。
节日的味儿,说到底不是月饼给的不是月亮给的,是人给的热闹、人给的念想。你愿意花心思准备一桌菜、切一盘月饼、跟家里人坐在一块儿说说话,这节就过得有味儿。你要是嫌麻烦,点个外卖就算过了,那确实越来越没意思。中秋快到了,别光顾着收礼盒、发祝福,把家里人叫上,哪怕只是在阳台上站一会儿,看看那轮圆月,给老人递块月饼,跟孩子讲两句嫦娥的事儿,这节就算没白过。